蛇心人——《云千吟》番外篇

作者:赖尔 发布时间:2020-05-29 14:16:36 字数:26499

  青山**,绿水粼粼。细雨如梭,在河面上激起点点涟漪,搅乱水镜中的叠嶂峰峦。一支竹篙子插入碧波之中,荡开一条细痕。

  “楠竹篙子尖又尖,喝呦嘿,一篙撑到天外天,喝呦嘿!”

  雄浑悠远的歌声,回荡在青山绿水之间。只见小小渡口边,停着一只乌篷船,那高壮魁梧的船家,正立在船头。他披着一件蓑衣,卷起的衣袖中露出健硕的胳膊。只听他一声吆喝,伸臂支起竹篙,轻轻那么一撑,小船便划破碧波,荡出渡头,眨眼行出数里。

  小小的船篷里,挤着五个男人,他们大多是短衫粗裤的山野采药人,相互问句“你采得啥子呦”,便有说有笑地攀谈起来。唯有一名瘦削苍白的青年,始终一动不动地坐定在船尾,任人怎么搭话,也不曾开口应过一声。

  “小兄弟,看你不是山里娃哩,要去哪里呦?”船夫一边撑竿,一边笑呵呵地问他。

  那青年竟连眼皮子也不掀一下,仍是沉默不语,默望绿水波澜。那船夫刚嘀咕了一句“莫不是个聋子呦”,忽听河岸传来马蹄声声,踏破凄凄细雨。他眯起眼向岸边望去,只见一队劲装打扮的武者,驾着千里良驹直奔渡口。骏马奔腾,铁蹄阵阵,激得泥水四溅,声撼惊涛。

  “吁!”奔至河边,为首那人勒住缰绳,喝停**黑马。那青年看似不到而立之年,五官俊朗,只是他此时横眉怒目,显得杀气惊人。他手持长鞭,怒指乌篷船,厉声喝道:“小畜生,今日我要将你碎尸万段,剁了喂鱼!”

  说罢,他左掌在马鞍上重重一击,整个人如鹏鸟一般,飞腾掠出。只见他右臂一扬,长鞭骤出,一黑一金两道光影混杂其间,有如蛟龙出世!原来,那是一条五尺长的黑铁长鞭,每隔三寸便镶嵌一个金刺轮转,破空之时,声若惊凤,影若游龙,震得虚空破碎,呼啸成风。

  “砰”地一声,玄鞭所至,声震长空,那乌篷顿时四分五裂,破碎的竹撑爆裂开来,碎屑纷飞,惊得采药人抱头逃窜,哇哇大叫。而那船家也呆愣当场,瞠目结舌地瞪着这些忽如其来的煞星,他惊得五指一松,手里的篙子顿时跌入水中。

  随着首领一声令下,十余名武者跃下马背,一头扎入河水之中。黑影游弋,皆是冲河心小船而来。那首领凌空一跃,双足踩在一人背上,借力提气,又蹿出数十步,竟似凌波御风。只见他浓眉倒竖,挥鞭重击,厉声怒号:“纳命来!”

  玄鞭再出,如蛟龙出水,激起滔天巨浪。只听一声轰然巨响,河面激起丈高的水花,皆是那首领气劲灌注,怒气催发。

  狂浪滔滔,散落的水花重重击打在残破的小船上,淋了汉子们满头满脸,也打湿了那沉默青年的衣衫。额前碎发凌乱地贴在额头,让那青年面色更显苍白,他微微挑眉,默默地直起身来。

  见他起身,那首领龇牙瞪目,恨意毕露。此时,忽听“哗”地一声,一道黑影自水中蹿出,一名劲装武者跃上船舷。武者扫视众人,最终恨瞪那瘦削沉默的青年,朗声喝道:“乡亲们,这蛇妖人丧心病狂、泯灭人性,杀父弑师,**妇女,今日我们金石索门少主便要替天行道,斩杀妖人!此战与旁人无关,刀剑无眼,诸位自便!”

  采药农人闻言大惊,先是一齐望向那“蛇妖人”,却见对方面无表情,对武者的指控置若罔闻。

  而青年这副冷峻淡漠的模样,令那金石索门少主怒火更盛,他挥动玄鞭,长索卷在断裂的棚顶上,只见他右臂一收,整个人便借力飞出,瞬时落定于船上。金石索门少主二话不说,挥鞭破空,鞭若灵蛇,倏地朝那蛇妖人周身击去。只听疾风尖啸,金转呼呼作响,玄鞭所到之处,爆裂声声,竿倒舷折。

  “哎哟妈哎!”老农惊呼,几人忙跳入河中,免得受到波及。唯有那船家吓傻了似的,还直愣愣地戳在船上,看着这场恶斗。

  玄鞭所至,木船摧折,一地残骸。听风声掠耳,见鞭影如蛇,那蛇妖人竟不惊不惧,他冷眼一瞥,反手从水里捞起那竹篙子,双手一横,瞬时架住那玄鞭去势。

  竹篙子又坚又韧,便是金轮转一时也穿透不得,金石索门少主怒极,飞起一脚,直踹蛇妖人肚腹。蛇妖人双掌一翻,直将篙子使成了长枪,一拦一架,阻住金石索门少主雷霆一脚。竹篙受压而弯,弧若拱桥,妖异青年冰眸一扫,忽挺胸振臂,激起澎湃内劲。

  金石索门少主受内劲反冲,加之竹篙韧劲反弹,瞬间被弹出数尺,翻出船外,眼看就要摔入水中,忽听水声骤起,数名武者跃出水面。一人弓背弯身,供那少主落足借力,旋身再战,另外几人则扬手撒出一把暗器。那暗器形如玄鞭金转,不过以刚石打磨而成,破空有声,威力惊人。

  妖异青年横起竹篙,挑竿疾点,被他扫中的暗器瞬时爆裂,碎石纷纷,去势极是强劲。眼见武者越围越多,暗器纷飞,如网如织,那青年剑眉一挑,忽从袖管中甩出一支短笛,凑唇吹响。那笛声尖锐悠长,似是要划破武者耳膜,异常难耐。

  就在这一刹,碧波中荡开一条细长水痕,“唰”地一声,水花飞溅,鳞波中竟浮出一条巨蟒来!那蟒蛇足有十尺来长,全身鳞片黝黑,在日光下闪闪发亮。只见它巨尾一甩,便卷了一名劲装武者,将其甩出数里。

  “妖蛇!斩了这妖蛇!”武者们惊呼不止,纷纷掉转方向,将长鞭暗器击向巨蟒。可身在水中,他们哪里是长蛇的对手?只见那巨蟒时而卷尾横击,时而潜藏水底,进退自如,游刃有余。反观那些武者,要不就是被蛇尾拍入水中,呛水扑腾,要不就是被蛇尾卷起甩到岸边,跌了个七荤八素。

  见此情景,金石索门少主怒火中烧,右臂重重挥落,直抽那妖异青年天灵,左手掷出数十枚暗器。鞭声如啸,玄影金光,朝那妖异青年面门急袭而去,同时暗器如潮,爆裂纷飞。

  只见这妖异青年以竹篙挑飞数枚,忽眼神一凛,他挥臂一振,那篙子直插河心,随着他气劲灌注,水声轰然,竟在河面上激起数道水柱!

  水花四溅,气劲疾疾,那少主被水柱兜头浇注,视野一片模糊。待他抹一把脸,眼前哪里还有蛇妖人的影子?只见那妖异青年,不知何时掠至船尾,正立于船夫身侧,指尖还夹着一枚石刺轮。

  原来,方才金石索门少主怒极,在他眼中只剩下恶敌死仇,竟没注意到船上还有第三人。当他撒出一把石刺轮,挥鞭再击,玄鞭正将一枚暗器扫向一边,向那船夫径直飞去。眼看傻愣着的船夫就要遭殃,那蛇妖人骤然出手,先以内劲激起水柱炸裂,用以阻敌,同时飞身掠出,正将那致命暗器尽数拦下!

  见此情景,那船夫又惊又骇,迭声说谢。蛇妖人不置一词,将石刺轮抛入水中,他背过身来,横起篙子直面金石索门少主。忽然,疾风过耳,蛇妖人皱眉横臂,拦下来自身后的强劲一掌。他冰眸一黯,瞥向身后人—那船夫哪还有半点惊骇模样?只见那人眼露精光,朗然一笑:“看不出来,你倒还剩下些良心。”

  蛇妖人双眉紧蹙,横掌直劈,可他动作虽快,那船夫动作更快!后者侧身一避,同时单掌一翻,竖指成剑,疾点蛇妖人心门大穴。蛇妖人闪身欲避,同时横竿反击,但那船夫左掌横起如刀,直切对手颈项,同时右臂向前一探,五指向后拉扯,瞬时卸下对手臂上劲道,令其竹篙脱手。

  此番变故,让那金石索门少主为之怔然,他既未能想到船夫忽然倒戈,更不曾想到,那人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!他拳脚气劲十足,没半点花哨,但招招朴实有力,皆是克敌制胜的奇招!

  转瞬之间,那船夫便与蛇妖人过了近百招,最终船夫双臂一伸,五指紧箍对手肩胛,猛力一振,那蛇妖人双肩一麻,双臂脱臼。蛇妖人虽冷汗如雨,面色惨白,但仍一言不发,面无半分惧色。

  而河中巨蟒见状,立刻横尾卷住船舷,蛇尾力甩,竟是要掀翻小船。明白它的意图,那蛇妖人噘唇吹哨。听得哨响,巨蟒自水中昂起蛇头,金眸流转,终究是撤开蛇尾,一头扎入绿水河川之中,游弋而去。

  船夫剑眉微挑,掏出铁镣铁索,将蛇妖人双手锁住。然后,他扬手扯下蓑衣,露出一袭红色劲装。只见这健朗汉子,从腰间扯下一块金色令牌,将阳文篆刻的一个“捕”字,亮于金石索门众人,朗声道:“六扇门何承风,奉命缉拿要犯。”

  幽暗地牢之中,忽见火光灼灼。紧接着,“嘶”地一声轻响,虚空中便弥漫出焦煳味道。

  铁牢内,瘦削青年被缚在铁柱上,手腕脚踝皆系着沉重的铁镣,五花大绑,半点动弹不得。他发冠已散,上身**,背上、胸上皆是皮开肉绽的伤口,大大小小、新新旧旧,足有数十道。尤其是心门上那一处,鲜血淋漓,皮肉翻出,创口四周还泛着焦炭黑印,显是刚刚烙上。

  那牢头一脸横肉,一边手中攥着烧火钳,将前端架在炭炉上烤着,一边慢条斯理地道:“小畜生,你罪大恶极,证据确凿。我劝你还是早些认罪,反正伸头一刀,缩头也是一刀,何必多受这些皮肉之苦?”

  那青年默然不语,面无表情。见状,那牢头捏起**的铁钳,故作惋惜之态,缓缓摇首道:“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
  话音未落,红光乍现,牢头伸出火钳,令那被烧得赤红的铁器尖端,深深地嵌入青年皮肉。

  青烟冉起,焦味升腾。那青年的胸口剧烈起伏,显是气息纷乱。鲜血自他身上遍布的伤处涌出,血珠子顺着手脚上的铁链汩汩滑下,滴落在他脚下尘土之中。可即便如此,他却始终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

  当何承风领着知府与禁武监使,三人踏入牢房,看见的正是这一幕。何承风立刻出声呼喝,制止了牢头用刑。

  见了他们,那牢头一改方才倨傲之色,点头哈腰,顺着官衔高低,连声招呼:“田大人、张大人、何大人。”

  “哈!”忽听一声短促轻笑,竟是那受刑青年讥诮扬唇,冷笑出声。

  牢头一个箭步冲到青年身前,攫住对方的下巴,狠狠地将他的脑袋砸向后方铁柱,发出“咚”地一声闷响:“你个没皮没血的畜生,倒还嘚瑟起来了!几位大人,这种东西,就是凌迟处死、五马分尸,都不够解恨的!”

  何承风双眉微蹙,牢头所言,并非夸大。照卷宗看来,这人的确是作恶多端,罄竹难书。然而令他心生疑惑的是,一个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畜生,为何会心生不忍,出手营救船夫呢?

  思及此处,何承风踱步行至青年身前,缓声背诵出对方的罪状:“蔡诚,诚平村人。十三岁因口角残杀生父蔡大壮,对其心门连捅十余刀,致老父当场毙命。之后一路逃亡,隐姓埋名,加入金石索门。十九岁那年,夜闯师妹金彩焕闺房,**凌辱,被恩师金鸿光撞见后,驱蛇入室,绞断金鸿光全身筋骨,使授业恩师命丧当场……”

  听到此处,那牢头义愤填膺,“呸”地一声,将一口浓痰吐在蔡诚面上:“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!”

  浓黄的痰液顺着青年面颊滑落,何承风蹙眉观察,只见蔡诚面色不改,自始至终,波澜不惊。即便是他宣读其罪状之刻,蔡诚也不曾有任何情感流露,无悲无喜,无伤无怒,既无悔罪者的愧疚自责,亦无嗜杀者的自鸣得意。

  何承风皱眉道:“蔡诚,以上罪状,你可有异议?”

  蔡诚面无表情,连眼也不抬,仿佛并未听见罪状与质问一般。知府张德清见状,扭头望向身侧的禁武监使田兴杰,低声道:“田大人,这罪犯对其罪状,无半分异议,您看是不是……”

  他虽吞一半吐一半,但田兴杰岂有不明之理?这位兵部派遣而来的监使,随即颔首道:“既无异议,便按照律令法典,画押便是。”

  张德清连连称是,随后向牢头使了个眼色。那牢头忙捧起罪状纸卷,就着蔡诚满身血污,将其掌印摁在了纸面上。

  张德清轻咳一声,朗声道:“凶犯蔡诚,杀父弑师,**妇女,对其罪行供认不讳。经审查,证据确凿,按律当诛。判三日之后,午门处斩。”

  听此宣判,蔡诚忽抬起头来,一双冰眸扫过在场众人。他虽仍是面色如常,不言不语,无半句异议,但何承风蹙眉静观,只觉得那人嘴角微微扯动,竟是流露出些许森冷笑意。

  青山横亘,峰峦如翠,在那蜿蜒山路上,一名红衣武者,正策马飞驰。

  此人正是何承风。半日前,他亲手捉住重犯蔡诚,可对方自被捕到画押,自始至终,不置一词。更令何承风觉得蹊跷的是,罪状条条目目清清楚楚,都将那蔡诚说得是罪大恶极、丧尽天良。可这人若真是这般灭绝人性,为何又会出手救下当时假扮船夫的他呢?

  这个问题,始终在何承风心头萦绕不去,于是他连夜策马扬鞭,赶赴蔡诚犯下第一桩命案地点—诚平村。

  行入村中,已是天色渐沉。何承风将马拴在村口大树上,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山阶,只见暮日斜斜地吊在山峦之侧,昏黄的光芒正映着蔡家那间铺着茅草顶的小木屋。墙壁斑驳,门窗破落,这屋子虽显得老旧残败,但门前却是被清扫得干干净净。

  何承风上前叩门,缓声道:“陈大娘,您在家么?”

  根据卷宗记载,这陈桂香并非蔡大壮原配,亦非蔡诚生母。十年前,蔡诚弑父之时,这陈桂香嫁入蔡家刚满两年,身边还带着个三岁的娃娃,正是死去前夫的独生女。

 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伴着一句沙哑的“谁啊”,门扉被打开了条缝儿,露出了一张憔悴的面容来。那妇人抬头打量了一眼何承风,见他一袭红衣、腰间挂牌,当下面色一变,“啪”地将门关上了。

  何承风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问,便吃了一个闭门羹,他剑眉微蹙,抬手正想再敲,微一思忖后,他又停下动作,转而走向邻家屋舍。

  开门的是位瘦小干瘪的老嬷嬷,她倒是个热心肠,一听说捕快来查案,忙将两手在抹布上擦了擦,要去端茶倒水。何承风出言谢绝,并问起十年前蔡诚杀父一事,那老嬷嬷叹了一口气,瘪着嘴道:“蔡大壮就是个衰人,那烂赌鬼,早死早好!”

  听这老嬷嬷之言,何承风疑惑更深,他轻声询问:“嬷嬷,你与蔡家住得最近,当年命案发生之时,你可知道其中因由?”

  “知道知道,听得清清楚楚哩,”老嬷嬷又是一声叹息,“官爷,我跟你说,阿诚是个好孩子,可惜命不好,偏偏投胎到老蔡家,刚出生就死了娘。老蔡那个衰人,脾气糙,又好赌,赌输了就回家打老婆孩子……造孽哦……”

  这是何承风头一次听有人称赞蔡诚,他挑了挑眉,问道:“这么说来,蔡诚与他父亲一向不和睦,那他与后娘的关系如何?说来奇怪,既然这蔡大壮脾气暴躁又好赌,为何陈桂香还下嫁于他,这岂不是自讨苦吃?”

  老嬷嬷一拍大腿,感慨道:“官爷,你是不明白,一个**在山里要受多少罪呦!陈嫂子前面那个老头子,本是个实在人,可惜下山采药摔断了脊梁骨,没多久就见了阎王,丢下陈嫂子和刚满一岁的娃娃。没了汉子,陈嫂子带着个奶娃娃,那可怎么活呀?她也没的挑没的选,只能嫁给老蔡,凑合着过啦!”

  说着,她摇了摇头,又道:“当时陈嫂子嫁到蔡家,阿诚刚十一岁,他是个好孩子,拿陈嫂子当亲娘一样,拿小莲就当亲妹妹,抱着护着,可上心了。陈嫂子也是个老实人,她和阿诚两个,把家打理得是妥妥当当。他们虽不是亲生母子,但感情好着咧,就跟亲娃娃一样。就是那老蔡头不是个好东西,好吃懒做,赌得家都空了,没事就扯着老婆孩子又骂又打……唉,村里人都为那娘仨捏把汗,偷偷咒那烂赌鬼早死早好哩!可谁想到,是这种死法,遭罪了小阿诚,得遭天打雷劈呦……”

  “那您是亲眼所见,蔡诚不堪受蔡父殴打,反击致其死亡?”何承风问道。

  老嬷嬷又是摇头又是叹气,好半天才道:“可不是嘛!虽是十年前的事了,但我还不糊涂,还记着哩!那晚上我刚睡下不久,就听隔壁老蔡吵吵得厉害,大骂陈嫂子是个丧门星,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,紧接着就是哐里哐啷砸东西摔凳子的声音。我是知道老蔡头那德行,就赶紧叫醒儿子,让他跟我一起去隔壁家拍门,能劝两句劝两句,能让陈嫂子和阿诚少挨几巴掌也是好的。可到了蔡家门口,任由我们娘俩怎么拍门,他们愣是不开。我儿子急得都要撞门了,就见门猛地一拉,小阿诚抄着把剪刀,满头满脸都是血。再看那老蔡头,全身都是血,心口都给捅出个大窟窿来!”

  何承风剑眉一挑,隐隐觉得不妥,案发之时,蔡诚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,如何能斗得过蔡大壮?再者,剪刀虽是利器,但毕竟不同于刀具,一个孩子如何能在搏斗之间,准确无误地将钝剪插入父亲的心口,还连插数次?这是否过于巧合了些?

  思及此处,何承风当下决定,开棺验尸。

  从老嬷嬷口中问出蔡大壮的尸骨所在,何承风借了锄头,孤身赶去后山,却见那坟头杂草丛生,显然许久无人打理。

  何承风掘开墓穴,泥土里并无棺材,只有块烂了一半的破门板,上面躺着一具骷髅。白骨森森,胸前肋骨上只有一处断裂,正是心门位置,想必是蔡诚以剪刀重击所致。

  这伤情,令何承风疑窦顿生,正如他先前猜想的那般,骷髅上除了心门这一处,其余骨头上没半分伤痕。蔡诚那时不过小小少年,如何能做到一击必中,并且招招毙命?

  按照常理来说,少年面对父亲的毒打,拼死挣扎,手中挥舞剪刀,必定会在对方身上戳出不同位置、不同深浅的伤口。当然,这也有可能是因为伤处皆在皮肉上,未能入骨,随着尸首腐烂,早已无迹可寻。但这又与老嬷嬷所说的“心口给捅出个大窟窿”不相符了。

  何承风默然敛眉,他将骷髅从墓穴中翻了出来,仔细查看。这一翻,便看见死者头骨后的缝隙处,插着一根锈迹斑斑的缝被针。

  他心中一凛,当下有了计较。将尸骨放回墓穴、堆好尘泥之后,何承风提气纵身,踏风疾行,再赴蔡家老宅。

  夕阳已暮,小村中飘起米饭香味。何承风停驻于蔡家门前,抬手再敲,却听门中传来轻快脚步声。门扉开启,一个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女娃娃,歪着脑袋望着他,脆生生地问:“你找谁啊?”

  “小莲!”听得声响,抱着酱碗的陈桂香,急匆匆地从厨房中奔出,她快步拦在女儿身前,急道,“官爷,求求你,你走吧,我什么都不知道,我什么都不记得了!”

  说罢,她用劲摔上大门。何承风忙跨前一步,将脚卡进了门缝里,朗声道:“我并非来追究命案刑责,只是来告诉你,蔡诚已落网被擒,两日后处斩。”

  “咣当”一声,酱碗自她手中跌出,摔落在地,四分五裂。陈桂香如遭雷击,一脸震惊,下一刻,她眼眶一红,神色更黯,本就憔悴的面目,更显得老了好几岁。这位一生坎坷的女人,怔怔地愣了许久,才抬起手,轻轻地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丝,轻声道:“乖,你先去嬷嬷家。”

  被称为“小莲”的小姑娘,疑惑地望着母亲,但仍是乖巧地点了点头,走出家门,走向邻居住所。见她离开,陈桂香颓然地靠在墙上,深吸了一口气,方才望向何承风,缓声道:“进来吧。”

  何承风踏入屋里,只见屋子虽小,家具虽是破旧,但都摆放得整整齐齐,打扫得干干净净。而听闻蔡诚将被斩首的消息,陈桂香似是连腿脚都没了力气,打着晃走了两步,忽然,她转过身来,腿脚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,竟是冲何承风跪下了:“官爷,我求你,我求你,救救阿诚!”

  说着,妇人连连叩首,将脑门磕在地上咚咚作响。何承风慌忙扶起对方,却见她双目通红,泪流满面,啜泣着道:“是我不好,都是我不好,连累了阿诚……”

  十年前,诚平村。

  夜幕深沉,明月高悬。蔡大壮骂骂咧咧地登上山阶,一边不停地**着双臂。方才的赌局中,他连上衣都给赌了出去,全身上下,赌得只剩下一条裤子蔽体。越想越火,他一脚踹开了自家大门,“咚”地一声,门板撞在墙上,又反弹回去,震得墙壁颤动,灰尘簌簌落下。

  此时已过午夜,蔡诚早已哄了年仅三岁的妹妹上床睡觉。大屋里,只剩下陈桂香一人等待丈夫归来。

  陈桂香就着一根蜡烛,正专心致志地缝补着破旧的被单,忽听一声巨响,蔡大壮踹门而入,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,看见她便横眉怒目,大骂着扑了上来:“你个**,你个丧门星!克了一个死鬼还不够,又要来克我!自打你嫁进我家,我他妈就没赢过一个铜子儿!你说你是不是扫把星,说!”

  先是一个大嘴巴子抽了上来,蔡大壮还不过瘾,他一边叫骂,一边扯着媳妇的头发,将她从炕上拉了下来,扔在地上,拳打脚踢。陈桂香是弱质女流,哪里是蔡大壮的对手,只能拼命挥动双手,一边挣扎,一边大声呼救。

  听得声响,当时年仅十三岁的蔡诚,慌忙从里屋奔出,“爹、爹”地唤着,一边冲上来抱住蔡大壮的腰。可蔡大壮赌得眼睛都红了,怒火冲天的他,一把扯着蔡诚的后颈将他拽了下来,同时飞起一脚,将他踹飞了出去。

  小蔡诚重重地撞上土墙,又瘫倒在地,半天都爬不起来。

  没了儿子的阻拦,蔡大壮变本加厉,骑在陈桂香的身上,两个巴掌左右开弓。陈桂香被打得脸颊高肿,嘴角溢血,只能不停地挥动双臂,想要阻挡对方的拳头。忽然,她觉得手上一疼,像是戳到了什么东西。再看那蔡大壮,两眼瞪得有若铜铃,身子却僵硬当场,须臾之后,他重重摔落,砸在陈桂香的身上。

  原来,陈桂香忽遭毒打,她连手中的缝被针都没来得及放下,便被蔡大壮一顿胖揍。就在她慌乱挣扎之时,无意中将缝被针刺入了蔡大壮的后脑,令其命丧当场。

  蔡大壮忽然倒地,陈桂香慌忙推开男人沉重的身体,跌跌爬爬地直起身。可眼见蔡大壮躺在地上,半天不动弹,陈桂香又慌了神,她战战兢兢地摇了摇丈夫的胳膊:“大……大壮?”

  陈桂香颤声呼唤,却半晌不见回应。她颤抖着伸出手,凑向对方的鼻翼。紧接着,她像是被火烧着了似的,惊得赶紧缩回手来,继而腿脚一软,跌坐在地。

  就在这时,门外响起拍门声,正是邻居听得叫骂殴打的声音,赶来劝架的:“蔡大哥,陈大嫂,别打啦,开开门啊!”

  若在平时,得邻居劝阻丈夫暴行,陈桂香定是感谢万分。可此时此刻,她却觉得那一阵阵的拍门声,像是重拳一般,一声声地砸在自己心头上,又像是阎王爷的催命符,催得她六神无主。

  陈桂香一脸骇然,盯着丈夫的尸体,看他瞪着双眼、死不瞑目的模样。胆小惊惧的她,嘴里喃喃说着“不”,同时用双手抱住了头,低声啜泣起来。

  忽然,肩上一沉。陈桂香茫然地抬起头,只见小小的蔡诚站到了她的身侧,扶住了她的肩膀。少年扫了一眼父亲的尸首,又望了一眼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,他忽然走到小桌旁,从装着线团顶针的竹筐中,抽出了一把钝剪刀。

  “娘,没事了。”少年沉声道,他未脱稚气的面庞上,却显出坚毅的神色。下一刻,他跪在尸体旁,手起刀落,将剪刀捅进了蔡大壮的尸体。

  一道血线溅射而出,沾上了少年苍白的侧脸。蔡诚咬紧牙关,抄起剪刀,对着尸首的心口,连捅了十几刀。鲜血溅了他满身,血珠子顺着他的鬓角滑落,他却连眼也不眨一下,任由脸上被溅得血迹斑斑,好似从地府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
  此情此景,将陈桂香吓得瞠目结舌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此时的她,还不明白少年为何要这么做,为何要凌虐父亲的尸体。直到那个孩子直起身,他攥紧了手里的凶器,扭头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娘,你保重。”

  说罢,蔡诚转身冲出大门,当着惊呼错愕的邻居们的面,浴血逃亡。

  烛影轻曳,照亮这小小屋舍。只听陈桂香低声啜泣,断断续续地道出陈年旧事:“……当时,邻居们大声呼喊‘杀人啦’,我心里乱哄哄的,不知该怎么办才好。我听见有人说要去抓阿诚,我想阻止,我想说不是的,人不是他杀的……可是,我又想到小莲,那时她才三岁,又是个女娃娃,若我坐牢了,谁来照顾她……所以,所以我什么也没说,就让阿诚当了杀父凶手……我,我好自私!我简直不是人,让他一个孩子背这死罪!我不是人!”

  说着,她握紧双拳,狠狠地敲向自己的脑袋。何承风忙探出手去,制止了她自虐的动作,缓声劝慰:“陈大嫂,你别太自责。蔡大壮之死,是你无心之过。而蔡诚之举,亦是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。”

  说到这里,何承风不由得无声叹息。他忽想起地牢之中,那个瘦削惨白的青年,无论牢头如何用刑,无论别人如何怒骂他“**弑父”,骂他“丧尽天良”,他都一言不发,从不辩驳半句。而当初,他为保护母亲与小妹、毅然决定背上“残杀生父”之罪名时,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啊。

  “阿诚不是我亲生儿子,但对我们娘俩极好极好,我却……我却……这些年,我没有一天是睡得好的,我一闭眼,就想到阿诚全身是血地逃出家门的模样……他还那么小,背了这么个罪,你让他怎么活,又能逃到哪里去……”

  陈桂香恸哭不止,抽着气道。她忽往旁边一跪,再次拜倒在何承风面前,叩头便拜:“官爷,官爷,我求你,求你救救阿诚!杀人的是我,该砍头的也是我!你抓我去砍头,放了阿诚吧,我求你!求求你!”

  “陈嫂,你莫急,”何承风忙扶她起身,沉声道,“此事我定会查个清楚明白,若蔡诚并非恶人,我定会还他一个清白!”

  说罢,何承风起身辞别陈桂香,他大步流星,行至村口,翻身上马,扬鞭疾驰。

  陈家妇人真情流露,所言非虚。若真如她所说,那蔡诚非但不是丧心病狂的恶徒,反而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儿郎。可之后他投入金石索门,**师妹、残杀恩师,这又是怎么一回事?是他历经磨难,性格大变,还是别有内情?还有那条巨蟒,又为何与蔡诚形影不离,令他被人唤为“蛇妖人”?而蔡诚被捕,乃至画押判刑,为何又默然不语,不曾为自己辩解半个字?

  疑问接踵而来,何承风只觉迷雾重重,他“驾”地一声,朗声高喝,快马加鞭,披星戴月,直奔金石索门。

  金石索门,位于神州西北,坐落于苍济山山脉之中,距离诚平村六百余里。这路程寻常人要走五六日,思及蔡诚两日后就将午门处斩,何承风片刻不敢耽搁,策马飞驰。马匹力竭吐血,倒地不起,他便施展上乘轻功,踏风疾行。如此不眠不休,行了一日多,何承风终是赶到了苍济山。

  山门外,守着两名金石索门的弟子。见有生人前来,左首那人跨前一步,伸臂拦住山阶:“这位兄台请留步,不知上我金石索门,所为何事?”

  何承风掏出腰间令牌,现于二人,朗声道:“在下六扇门何承风,今日前来,是为查探贵派前任掌门人金鸿光之死因,烦请二位小哥行个方便。”

  听他提及金鸿光之死,右首那弟子恨声道:“师尊的死因清清楚楚,就是蔡诚那小畜生下的毒手!师尊待他不薄,他竟然恩将仇报,凌辱师妹,还让那妖蛇绞死了师父!简直**不如,我们金石索门上上下下,无不想将他千刀万剐、剁碎了喂狗!”

  见这弟子义愤填膺,说得明明白白,何承风挑了挑眉,暗暗思忖,金鸿光善待蔡诚,而照老嬷嬷和陈桂香所言,蔡诚知恩图报,绝非背信忘义之人,否则便不会为后娘顶罪了。他为何会在短短数年间,忽然转了性子,犯下**、弑师的滔天罪行?其中必有缘由。

  思及此处,何承风抱拳道:“两位小哥,何某前来就是为了查明真相,还请行个方便。”

  左首那人忙抱拳回礼:“原来是神捕何大人,失敬。请您在此稍待片刻,我这就禀明少主,看他可有空闲。”

  说罢,那弟子转身就往山阶上走。何承风抬头一看,好家伙,这石阶延绵不绝,直通山顶,若等这弟子一来一回,禀明通报,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?何承风剑眉一扬,当下抱拳一揖,朗声道:“人命关天,刻不容缓。两位,得罪了。”

  话音未落,何承风顿足提气,纵身跃出。那两名弟子哪里料到他突然发难,愣了片刻,随即也提气跃起,掏出腰间玄鞭,挥鞭破空,欲拦住何承风去路。

  何承风身若游龙,凌空疾踏数步,随手摘下道旁一根树枝,折枝为剑,右腕一翻,击向一名弟子肩胛。那弟子侧身欲避,却快不过何承风急急剑招,登时被戳中肩周大穴,长鞭脱手。

  另一名弟子见状,右手扬鞭制敌,同时左袖一振,从袖中甩出数枚石刺轮,向何承风暴击而去。何承风右臂一探,折枝挑起那掉落在地的玄鞭,翻腕将长鞭舞得是密不透风,正将那些石刺轮尽数拦下。

  只听爆裂声声,碎石飞溅,两名弟子慌忙抬臂遮住眉眼,待暗器炸尽,再看前方,哪里还有何承风的影子?只听远方山道上,传来那人清朗之声,回音阵阵:“多有得罪,何某改日登门道歉。”

  越过山门,何承风提气狂奔,几乎足不沾地,御风而行。奔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,他登上苍济山顶,瞧见了金石索门诸座楼宇,以及正在练武场上操练的门人。

  情势紧迫,何承风来不及拜会,便掠过长空,直冲正殿。场上弟子见黑影转瞬掠去,还以为有恶贼上门作乱,纷纷追击拦截。何承风也不停下辩解,仍以枯枝击退周遭弟子,待冲入大殿,见得掌门人后,方才丢开树枝,举起腰牌,朗声道:“在下六扇门何承风,因调查命案,情势紧急,方才擅闯贵派,还望掌门多多包涵。”

  堂上那人,正是当日青山渡口旁、向蔡诚索命的少主—金步武。见了何承风,他先是一愣,随即摆了摆手,命令追入正殿的弟子们退下,然后冲何承风抱拳道:“何大人,久见了。当日多谢你出手相助,拿下蔡诚那小畜生。”

  “实不相瞒,”何承风亦抱拳回礼,“金掌门,何某此次正是为令尊命案而来。依在下浅见,其中怕是另有内情。”

  金步武原本还挺客气,听了这句,却愤然挥袖,骤然翻脸道:“大人何出此言!还有什么内情,那小畜生狼心狗肺、忘恩负义,我派上上下下,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!何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?为那小畜生开脱?”

  “金掌门,请您少安毋躁,”何承风缓声道,“何某无意质疑贵派上下,只是人命关天,谨慎为佳。再者,查明真相,为的是惩恶扬善,还亡者一个公道,慰令尊在天之灵,不是吗?”

  见金步武面色稍缓,何承风继续说下去:“若蔡诚确为真凶,衙门自当将其绳之以法,斩首示众。但万一事有因由,别有内情,那妄加定论,岂不是使令尊含冤莫白?还请掌门海涵,不吝赐教。”

  听他之言,金步武深吸一口气,强压怒意,方道:“说吧,你想问些什么?我知无不言,也算谢过你出手相助。”

  “多谢,”何承风抱拳一礼,随即提问,“卷宗上说,蔡诚十四岁被令尊收入金石索门,其中因由,掌门可曾听闻?”

  金步武道:“不错,那大约是十年前的事了。我曾听父亲说过,他去后山打猎,在密林中瞧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,身边环着一条巨蟒。我爹以为那蟒蛇是要吃了他,于是弯弓搭箭,想要射杀长蛇。谁料到,那少年听得声响,竟张开双臂,要为蟒蛇拦箭……妈的,我早该想到,与蛇为伍,非妖即怪!那小子就是个邪魔,可恨父亲引狼入室,我也被他骗了好些年!”

  说到一半,金步武恨意再起,他出掌一击,竟将楠木椅的扶手给生生敲断了。

  见金步武满面怒容,何承风也不出言相询,只是暗暗思忖,金步武所说近十年前,便是蔡大壮死后不久。想必蔡诚为躲避差役拘捕,一路逃往深山。当时他还是个孩子,孤身一人走了六百余里,躲入苍济山脉,必是饥寒交迫,苦不堪言。

  至于那巨蟒,虽不知是怎样的因缘际会,与蔡诚结为蛇友,被其驯服,但正如他先前猜想那般,蔡诚绝非背信弃义之人—对于助他的巨蟒长蛇,他都舍身相救,何况人呢?

  而那金步武却越说越怒,他愤然起身,在正殿里匆匆踱步,却无以宣泄心头怒火,只得长袖一扫,将案几上的茶盏全都扫飞了出去,摔得个七零八落。

  见他情绪激动、怒意难平,何承风也能将其中因由,猜出个七八分。

  当年蔡诚投入金石索门下,金步武也只比他大个四五岁,两人虽为师兄弟,却有兄弟情义,否则金步武不会说出“被他骗了好些年”这样的话来。信任的兄弟,却成了凌辱小妹、杀害父亲的凶手,难怪金步武恨不得将蔡诚千刀万剐。

  当然,这般猜想,何承风不便明说,他只能旁敲侧击,继续询问:“这么说来,是令尊瞧见蔡诚,见他可怜,于是收他为徒?”

  “不,”金步武恨声道,“父亲曾说,当时他看见少年为蛇挡箭,啧啧称奇,便问他是否愿意离开,对方摇头不肯。数月之后,天降大雪,父亲又想起那少年,便上山查看—妈的,爹爹聪明一世糊涂一时,竟着了那畜生的道儿,引狼入室,反受其害!”

  十年前,苍济山,后山。

  金鸿光初见蔡诚之时,正是草长莺飞的暮春时节。孤身于山林狩猎的他,忽闻前方密林中有异样动静,他绕过丛生的灌木,拨开纷杂枝叶,只见前方绿荫之下,竟盘踞着一条巨蟒,身边还睡着一个少年。

  那蟒蛇足有十尺来长,粗壮浑圆,通体黝黑发亮。而那少年衣衫褴褛,身形单薄,面色苍白,正将头枕在蛇身之上,酣然沉睡。

  金鸿光暗暗心惊,忙张弓搭箭,想一举射杀那巨蟒,救出那孩子。就在这时,似是察觉异动,那巨蟒忽昂起蛇头,金眸流转,正望向金鸿光的方位。而它蛇身一动,自然晃动了少年的“枕头”,那孩子撑起身子,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,小声嘀咕道:“黑子,怎么了?”

  少年迷迷瞪瞪地睁开双眼,正对上金鸿光。后者向他使了个眼色,让他不要乱动,同时,金鸿光缓缓拉动弓弦,眯眼瞄准了蛇头,弓如满月—

  “不!”少年突然反应过来,他慌忙起身,张开双臂,将巨蟒拦在身后。

  见少年起身阻拦,金鸿光不敢轻举妄动,只是皱眉训斥:“孩子,你快让开!”

  “不,”少年拼命摇头,以瘦弱的身躯护着巨蟒,沉声道,“大叔,请你别伤它,它是我的朋友。”

  “胡闹!蟒蛇怎会与人为友,孩子你快让开,小心它吃了你!”

  面对金鸿光的斥责,那少年却是态度坚决,一心保护蟒蛇。而那巨蟒**蛇身,竟是爬上了少年瘦削的肩膀,它昂起蛇头,吐了吐芯子,场面着实惊悚,可却又不像是要置少年于死地。

  人蛇为友,前所未见。见少年执意阻拦,金鸿光虽未放下长弓,却慢慢撤力,放缓了弓弦,沉声劝说:“蛇乃冷血之物,更不会通得人性。它眼下虽不曾伤你,但若有一天,它肚腹空空,便会将你一口吞了。孩子,你听大叔的,跟我走吧。”

  “大叔,多谢你的好意。”少年抱起双拳,向金鸿光躬身一揖,随后他直起身来,一边轻抚巨蟒黑鳞,一边缓声道,“但做人要讲个‘诚’字。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。黑子对我有救命之恩,只要它不相离,我也绝不相弃。就算有朝一日它吃了我,我也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
  少年之言,令金鸿光刮目相看。见对方心意已决,他也不再劝说,只是放下箭矢,也冲少年抱了抱拳:“小兄弟,既然如此,你好自为之。保重。”

  说罢,金鸿光提着弓箭,转身离去,只留下少年与蛇为伍,深居山野。

  数月之后。

  漫天雪羽,无声飘零。青山翠岭,皆被落雪所覆。窗外一片银装素裹,天寒地冻,金石索门内堂里,却是炉火升腾,温暖如春。

  金鸿光坐在太师椅上,小女儿彩焕趴在他的膝头,小脸儿红扑扑的,咯咯直笑。大儿子金步武,盘腿坐在炉火边,正翻阅着手中鞭谱。金鸿光见儿女承欢膝下,喜不自胜,他抬眼望向窗外雪羽飘零,只觉白玉无瑕,雪景如画。

  望着自家裹着厚厚棉衣、面色红润的儿女,金鸿光忽然想起,数月之前,曾在后山看见一名比自家儿子还略小几岁的少年,他瘦小苍白,衣衫褴褛,蓬头垢面,与蛇为伍。不知他现在何处,可有法子度过这严寒?

  思及此处,金鸿光骤然起身,他从榻上取下貂皮大氅,对儿子说了句“我去去就回”,便抓着皮毡子,直奔后山。

  天地苍茫,万物皆白,万籁俱寂。金鸿光踏上山道,积雪深厚,每走一步,便“吱呀”作响。他放眼望去,只见山林枝叶落尽,剩下光秃秃的灰枝,落了沉甸甸的白雪。天地之间,似是再无活物。他不由得扬唇一笑,暗道自己多心,这寒冬腊月的,那少年想必早已另寻他处,避寒过冬去了,怎会还傻乎乎地待在这里呢?

  如此思忖的金鸿光,正欲返回金石索门,忽听山林之间,传来一声轻咳。

  金鸿光循声望去,透过簌簌落雪,只见一棵杉树下,露出一小片灰色衣衫。他快步上前,绕过杉树,却见那个瘦小的少年,蜷缩在雪地中。他还穿着几个月前的破衣衫,别说挡风,单薄得连身子都遮不住,露出长满冻疮的手脚。他双眼紧闭,面色呈现不自然的潮红,显然患病多时了。

  金鸿光立刻脱下身上的皮氅,为少年裹上。那少年察觉异动,睫毛微颤,好不容易睁开眼来,迷迷糊糊地打量对方:“是你……大叔……”

  重病之下,少年声若蚊吟。许是开口呛进了风,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。金鸿光忙为他拍背顺气,急道:“孩子,你跟我走,我带你瞧病去!”

  “不,”少年缓缓摇了摇头,断断续续地回答,“黑子……黑子睡在这里……它……它陪我数月,我……我也要守它冬眠,陪……陪它过冬……”

  金鸿光心弦一颤,只觉得这孩子年纪小小,却有情有义,知恩图报。莫说对人,就是对一条蛇,都如此上心。他心尖一暖,当下将少年拦腰抱起,大步向山外走去。

  “不……黑子……黑子还在……”

  少年烧得混混沌沌,却仍是开口拒绝。金鸿光知他心性坚毅,容易较真,当下点了少年的睡穴,抱着他离开了后山。

  “……后来,我爹治好了那小畜生,还说要收他为徒,那小畜生还不愿意,偏要回去寻他的蛇,”金步武捏紧双拳,恨声道,“爹爹菩萨心肠,便答应了那小畜生,只要他加入金石索门,就让他将蟒蛇豢养在屋里。谁知这妖蛇妖人,竟恩将仇报,杀人害命!”

  金步武越是愤恨难平,何承风就越是怅然。只听后者一声叹息,缓声道:“果然是旁观者清,当局者迷。金掌门,你与蔡诚兄弟多年,本该是情同手足……”

  “谁与那畜生情同手足!”金步武骤然起身,横眉怒目,怒瞪何承风,“何大人,你若再为那小畜生辩驳,休怪我不客气了!”

  何承风苦笑一声:“我是否为他辩驳,金掌门,你本该最清楚,不是吗?古语有云,一叶障目不见泰山,我看金掌门你是因仇恨而障目,便瞧不见真相了。难道你不曾发现,你这番诉说,与卷宗所记载的案情,有两处相悖的疑点吗?”

  “何来疑点?”金步武愤然拍桌。

  “其一,照你之言,令尊收了蔡诚为徒,一是出于怜悯,二是出于欣赏,欣赏其有情有义,知恩图报。我想,令尊的眼光应不会错。而你与蔡诚一同长大,他的脾气,你应该最了解。这样一个人,为何突然变成了**妇女、弑杀恩师的极凶极恶之人,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吗?”

  何承风之言,令金步武愤愤不平,怒道:“画形画皮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!那小畜生平日装得乖巧,其实一肚子坏水,我与父亲皆是被他蒙蔽!”

  “好,那咱们放下这一点,先说疑点之二,”何承风缓步跨出正殿,扬手指向东首的建筑,道,“方才我登高疾行,瞧见贵派的房屋分东西两侧。若我猜得没错,东边是金掌门与家人所居的内殿,金小姐也该居于此处。”

  “不错,”金步武颔首,复又皱眉反问,“你什么意思?”

  何承风又指向西首:“而西边这一排厢房,应该就是弟子们居住的处所了。金掌门,方才你说,令尊收了蔡诚为徒,还同意他将蟒蛇养在屋里,也就是说,他平日不曾将巨蟒带在身边,对吗?”

  金步武已不耐烦起来:“那又如何?何大人,你有话快说!”

  “我只是想说,”何承风沉声道,“我们假设蔡诚真的欲行**之事,必定是偷偷摸摸,掩人耳目,不会带着那十尺长的巨蟒招眼。好,假设蔡诚前去东厢,对金小姐行不轨之事,被令尊撞见。那令尊必定立刻出手,击毙蔡诚。在那转瞬之间,远在西厢的巨蟒,又如何能前来相助,绞断令尊全身筋骨呢?”

  此言一出,登时令金步武愕然。他瞠目结舌,愣了半晌,忽一把抓住何承风的胳膊,厉声道:“你什么意思?你是说,我爹不是那蛇绞死的?不是蔡诚杀的?”

  “眼下,何某还不能妄下评断,但此事疑点重重,却是毋庸置疑。金掌门,若您应允,我想向金小姐问几个问题,方能还原真相,探明真凶。”

  听了何承风之言,金步武一改先前愤怒急切之色,面露踌躇:“彩焕她……经那一次后,就变得疯疯癫癫,不敢见人……”

  迟疑片刻,金步武终究是一跺脚,急道:“罢了,罢了!为了爹爹,为了彩焕,也为了那家伙,怎么也得试一试!何大侠,请!”

  他当下一扬手,请何承风步入东厢。后者也不再多言谦让,提气疾行,奔向金彩焕闺房。

  二人刚行至门外,便听屋里传来喃喃自语之声,偶尔还夹杂着两句儿歌,说话语气半点不似芳华少女,倒像是个幼稚娃娃。金步武卸下浑身戾气,轻敲小妹门扉,带着几分哄骗的味道,柔声轻唤:“彩焕,开开门,哥有事找你。”

  屋中人却像是没听见一般,仍是哼哼唱唱,说些没人听得懂的稚语。金步武双眉紧蹙,他冲何承风摇了摇头,然后轻轻推开了妹妹的房门。

  如今的金彩焕,不到双十年纪,面目秀美,清秀可人,只可惜表情迟滞,没有半点灵动。她手中抓着卷书册,却不曾翻阅,而是浑浑噩噩地撕扯着书页,将碎纸丢得遍地都是。

  金步武见之,眉头更深,他走上前,却小心地保持着与妹妹的距离,柔声道:“彩焕,哥向你介绍位大侠。你别怕,他只想问你几个问题,很快就好。”

  何承风不便踏入屋中,就这么站在门口,向金彩焕抱拳一礼,缓声道:“金姑娘,打扰。”

  谁知,他话音刚落,那金彩焕就慌张地尖叫起来,她将残破的书册抱在胸前,拼了命地摇着头,向墙角缩了过去,尖声道:“走!你走!我不要见大侠,我不要见大侠!走!”

  一边尖叫,金彩焕一边抄起身边的物事,书册、杯盏、枕头,一齐向何承风掷去。后者侧身避过,又退后一步,拉开数步之遥,沉声道:“姑娘别怕,在下并非恶人,只为探明查案而来……”

  “爹爹爹!”金彩焕神志已失,她迭声唤爹,慌不择路地跑到书柜后,努力想要把自己的身形给藏起来,全身还不住地打着战,露出惊骇表情。

  见她被吓得魂飞魄散一般,浑身颤抖不休,金步武神色一黯,长叹出声。他也不敢触碰妹妹,只能背对门扉,一边向后退去,一边柔声安抚:“好了,好了,彩焕莫怕,我们这就走。”

  直到退出屋外,金步武偏头望向何承风,摇首道:“不行,她已得了癔症,终日疯疯癫癫,见到男人就畏惧发病,连我也不敢与她多说。咱们另想办法吧。”

  何承风敛眉不语,他瞥了一眼惊惧躲藏的金彩焕,忽出手如电,一把扯下金步武腰际的玄鞭,将之攥在手上,向屋中一甩,厉声道:“快看!有蛇!”

  金彩焕睁大了眼,瞪着那被抛在地上不住游动的长鞭,她忽提高声音,发出一声惨叫:“诚哥,快逃!”

  这一句,令金步武呆愣当场。

  若蔡诚真是施暴之人,为何彩焕又会唤他“诚哥”,让他快逃?到了这时,金步武已顾不上妹妹的病症,他踏入屋里,一把抓住金彩焕双肩,急道:“彩焕,你看着我!当日究竟出了什么事情,究竟是谁杀了爹爹,你说啊!”

  被他这一抓,金彩焕吓得全身僵硬,脸色煞白。她慌忙用双手捂住眼睛,惨声道:“不要,不要杀我爹爹……诚哥快逃……大蛇快带他逃……快逃……”

  何承风挑了挑眉,金彩焕虽神志恍惚,言语多有颠倒,但是若抽丝剥茧,慢慢拼凑,也能将事情猜出个几分。他转而望向金步武,沉声道:“金掌门,令尊武艺高强,全门派上下弟子,无人是他对手,遑论出手置他于死地,断其全身筋骨了。四年前,是否另有高人出现于金石索门?”

  闻言,金步武面色巨变,惊道:“是田兴杰!当日就是他发现了父亲的尸首!”

  四年前,苍济山,金石索门。

  “太平令”一出,便在武林掀起轩然**。金石索门作为神州西北鞭术一绝,也收到了朝廷的旨令。金鸿光思来想去,为了全家老小与一派弟子的平安,决定加入太平盟。当日,金鸿光签下“太平约”后,大宴宾客,正是为了招待身为禁武监使的田兴杰。

  酒过三巡,微醺的田兴杰借口出恭,离开了饮宴正厅。他随性而行,竟是闯入了门派东厢偏殿,正瞧见了金彩焕的闺房。彼时,夜幕刚临,金彩焕倚窗而坐,正就着灯烛,翻阅着一卷书册。明月皎皎,烛光曳曳,正将刚过及笄之年的金彩焕,映得面如美玉,秀丽如画。

  这一眼,看得田兴杰是色心大起。酒后乱性的他,当下冲入金彩焕的闺房,欲行那**不如之事。

  金彩焕见一个陌生男人闯入屋中,忙高声呼救。只是当日正是金石索门归附朝廷、签署太平约的大日子,众人皆忙于此事。金鸿光、金步武父子俩,在正厅招待兵士与官员,大多数弟子也都在前厅奔忙。只有那蔡诚,因为身上背着人命官司,不敢现身于官府差役前,便躲在靠近偏殿的后山里。

  蔡诚孤身一人,于山林中徘徊,忽听寒凉夜风中,传来微弱呼救之声。听出那是小师妹的声音,蔡诚一路狂奔,冲入东厢,正看见田兴杰的暴行。

  见师妹受辱,蔡诚肝胆欲碎、怒不可遏,他当下双拳齐出,使出全身劲力,向田兴杰狠砸而去。那田兴杰色胆包天,正在兴头上,并未察觉青年这雷霆一击,被蔡诚双拳砸了个正着。

  可田兴杰是什么人?他是兵部的高手,是专门对付武林各派、颁布太平令的禁武监使,若论身手,他绝对是江湖上乘,又怎么会被一个学武仅仅五年的小青年给打趴下?蔡诚这一击,并未伤及田兴杰要害,只令后者恼羞成怒,丧尽天良。

  田兴杰赤着上身,翻身下床,冲蔡诚暴怒道:“臭小子,敢坏你大爷的好事!”

  说着,他双掌疾出,两掌在蔡诚胸腹连拍十余下,轰然掌劲,打得蔡诚是口吐鲜血,气海翻腾,五脏六腑都险些错位。受此重创,蔡诚一时瘫倒在地,那田兴杰蔑视地扫他一眼,骂了句“废物”,然后又掉转方向,再次欺上金彩焕的绣床。

  就在这时,忽听风声掠耳,竟是那内伤深重的蔡诚,咬着牙扑了上来!他伸出双臂,从后方一把勒住了田兴杰的脖子,死不撒手。

  颈项受制,喉头被封,就是再凶悍的武林高手,也撑不了几时,田兴杰勃然大怒,他横肘猛击,用肘关节重击蔡诚肚腹。

  那蔡诚方才已受严重内伤,被田兴杰这一番撞击,竟是连肋骨都断了几根。断骨插入胸肺,他连气都喘不上来,只能强撑着一股劲,死死勒住田兴杰,哑声道:“逃……逃!”

  然而,金彩焕从小生在金石索门,有父亲兄长,乃至全派弟子保护,何时见过这阵仗?此时的她,衣衫凌乱,双臂**,已吓得是魂不附体。而瞧见蔡诚大口吐血、拼死相搏,她更是六神无主,只能哭着喊:“诚哥,诚哥!”

  “逃……找师父……快逃!”蔡诚恨声道,指示金彩焕逃跑呼救。

  可此时蔡诚五脏受损,肺部更是被断骨刺入,方才全凭强撑着一口气,才能制住田兴杰。如今一开口,气息涌动,肺部剧痛难当,令他剧烈地咳嗽起来。田兴杰怎会放过这机会,当下反手抓住蔡诚双肩,直将他掀了出去,重重摔在墙上!

  这一摔,五脏皆震,肺伤更重。此时的蔡诚,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连呼吸都极是困难,只是大口大口向外吐血。

  见此情景,田兴杰却还不解气,他走到墙边,先抬起一脚踹中蔡诚肚腹,随后他弯下身来,五指撑成爪,扣住青年喉头,森然冷笑道:“小子,你倒是够忠心的。我就让你这条忠狗,尝尝失败丧主的滋味儿!”

  说罢,田兴杰抓住蔡诚的头发,提起他的脑袋,将他狠狠往墙上撞了过去,发出一声沉闷声响。

  后脑受到重击,蔡诚只觉得眼前一花,两耳嗡鸣。他依稀看见昏暗模糊的视野中,田兴杰背对着他,再次走向师妹的绣床。他隐约听见师妹的啼哭与呼救声,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。他奋力地探出手去,想要挪动手脚,可是胸肺之伤令他**不能。他一边缓慢而艰难地在地上爬行,一边从袖中唤出一枚短笛,费力地将之凑到唇边,猛力一吹。

  这一口气吹出,令蔡诚连咳数声,吐血不止。田兴杰不知巨蟒之事,不疑有他,只知翻身床上,潇洒快活。可怜那蔡诚,听得师妹恸哭声声,自己却是奄奄一息,无力阻止,他当下憋屈了一口气,险些晕厥过去。

  不多时,只听门外传来匆匆脚步之声,正是巨蟒听得蔡诚蛇笛之音,按照指示,引来了金鸿光。金鸿光疾奔进屋,看见这场面,简直气得怒发冲冠、肝胆俱裂。

  “狗贼,纳命来!”金鸿光厉声喝道,他抽出腰间长鞭,玄鞭呼啸生风,向那田兴杰的脊背直击而去。

  呼喝贯耳,劲风阵阵,田兴杰听得金鸿光出现,大惊之下,酒已醒了大半。

  眼看这一鞭就要抽在这恶徒身上,抽断他的脊梁骨,田兴杰见避无可避,忽然抓起金彩焕的脖颈,顺势在床榻上一翻,竟是以金彩焕为盾,挡在自己身前:“抽啊!有本事你就抽死她!”

  面对田兴杰的叫嚣,金鸿光慌忙疾翻手腕,振臂运力,将这一鞭甩向一侧,险险避过女儿的身体。只听轰然之声,玄鞭甩在床柱上,竟将床柱一劈为二,床幔骤然崩塌,将金彩焕埋入其中。

  金鸿光忙探手去拉女儿,说时迟,那时快,忽然,床幔如网飞出,径直罩上金鸿光的脑袋,竟是田兴杰趁势使计,利用金鸿光爱女心切,突发奇袭!

  床幔罩目,视线受阻,金鸿光忙抬手撕扯纱幔,可就在这一刹,田兴杰一把将金彩焕往对方身上推了过去!

  金鸿光眼不能视物,耳听有人袭来,刚要出掌迎击,可又听得女儿啜泣,忙又撤掌回护。就在他迟疑的电光石火间,田兴杰藏于金彩焕身后,忽飞身扑上,一把抱住金鸿光的头颈,用力一扯—

  “咔”地只听一声闷响,金鸿光的颈椎被扭断,瞬时倒了下去,活不成了。

  这一切,都被蔡诚看在眼中,可他是气若游丝,重伤无力,别说救人,自己也只比死人多口气罢了。他张开想唤“师父”,可血气上涌,堵住了喉头,他只能艰难地匍匐爬行,想去抓那恶徒的脚踝,却连挪动半寸都极是困难。

  那守卫盘踞在蔡诚身侧的巨蟒,见金鸿光身亡,顿时昂起了蛇头。只见它金眸流转,似是在观察形势。察觉蔡诚气息渐弱,巨蟒忽甩起蛇尾,以蛇尾卷起蔡诚,将之负在了自己粗壮浑圆的蛇背上,然后**疾行,瞬时钻出了屋子,没入沉沉夜色之中。

  田兴杰看见巨蟒救人,惊异万分。他低头看了看断气倒地的金鸿光,瞥见了那摔在地上的玄鞭,顿生一计。他弯身捡起长鞭,“唰”地一声,凌空一甩,缠上了金鸿光的尸首。紧接着,他右臂一振,只听一阵细碎声响,他竟是以雄浑内劲,震断了金鸿光全身筋骨!

  撤回玄鞭,田兴杰将软绵绵的尸首,随意地踢向一边。他回转过身,正想如法炮制,解决了金彩焕,却见少女双目无神、全身颤抖,嘴里喃喃地嘀咕着不清不楚的话来,即便田兴杰伸手扣住她的喉头,她也不知尖叫躲避,仍是浑浑噩噩地望着前方,显然是已经吓疯了。

  田兴杰刚想索她性命,忽听远处传来人声,他立刻放手,转而抓起自己散乱的衣服,从窗口纵身跃出。

  金彩焕疯疯傻傻,口中喃喃自语,对当日之事说得是不清不楚。可何承风与金步武,还是从那只言片语中,渐渐拼凑出了事件经过。

  何承风沉吟片刻,推断道:“金姑娘曾言,让蛇带着蔡诚逃跑,若我猜得不错,应是巨蟒带着重伤的蔡诚逃亡,凶手看见之后,毒计顿生。他用玄鞭缠住令尊,以内力震断其全身经脉,然后谎称是巨蟒所为,嫁祸于蔡诚。这份身手,这份内力,除了当日在场的田兴杰,怕是没有旁人了。”

  金步武听得双目赤红,咬牙轻颤,他忽狠狠挥出一拳,瞬时将木门砸出一个破洞。只见他目眦欲裂,怒气冲天,恨声道:“畜生,畜生,畜生!当日就是他,声称出来解手时听见打斗声,就循声查看,正看见一名年轻弟子,驱蛇杀害了父亲!我,我,我竟相信了这畜生的话!”

  何承风轻叹一声,道:“金掌门请勿自责。当时令尊全身筋骨断尽,的确像是巨蟒绞杀,而蔡诚又忽然失踪,一时之间,确实是显得证据确凿。而且谁又能想到,奉太平约而来的禁武监使,能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来?”

  “我要宰了那畜生!”金步武愤然转身,提起玄鞭就要出门寻仇。

  何承风忙伸手将之拦住,缓声道:“金掌门,少安毋躁。事情已过去四年之久,金姑娘癔症频发、无法做证。而令尊的尸骨,即便察看,也只能查出筋骨断裂之伤,无法证明是田兴杰出手。唯一的证人蔡诚,如今却成了杀父弑师的死囚,他的证词,不会有人听信……”

  说到这里,何承风只觉心中憋闷,直至此刻,他才明白,为何蔡诚从被捕到画押判刑,自始至终一言不发。非是无言,而是千言万语,无人相信,不如不言,不如不语。

  他怅然叹息,接着道:“如今,你愤然前去,与田兴杰对质,也全无证据。非但无法将其治罪,反而落得个反叛太平令的罪名。还请金掌门顾全大局,为金石索门上上下下近百名弟子的安危,多做考量。至于蔡诚,何某定会想方设法还他清白,也还金家一个公道!”

  听他这番劝说,金步武捏紧了双拳,沉声道:“何大侠所言极是,此时无凭无据,为了金石索门上下弟子,我不能贸然找那畜生索命。我,我即刻前往太平盟,向盟主说明真相,请他出面主持公道!至于诚弟,请您救他于水火……”

  话音未落,金步武竟是沉下双膝,抱拳向何承风行拜谢之礼。后者忙伸手拦住他的动作,朗声道:“金掌门请放心,何某绝不会坐视无辜之人受刑,即便赴汤蹈火,也要救下蔡诚!”

  得他保证,金步武这才直起身来。何承风抬头望向天幕,只见骄阳正当空,他剑眉一挑,沉声恳求:“蔡诚翌日午时便将处斩,事不宜迟,金掌门,烦请你借我一匹良驹,我即刻动身!”

  金步武当下命人备马,同时领着何承风前往马厩。二人行出内院,却见一名侍女正坐在屋外,折叠纸元宝。此时既非中元,亦非冬至,怎会有人在这时烧纸祭奠?霎时,何承风心念一动,他一把扯住金步武,急切反问:“明日是令尊忌日?”

  金步武颔首称是。

  何承风只觉醍醐灌顶,种种疑团,千头万绪,在此刻骤然清明。

  为何蔡诚对画押毫无异议,为何听闻三日后午门斩首的消息,总是面若寒霜、无悲无喜的他,会露出些许森冷笑意。只因他,只因他……

  “蔡诚被擒,根本就是一场计!为的是在忌日当天,杀死仇人,为恩师报仇!他根本没想过要活过明天,只求与田兴杰同归于尽!”

  何承风急道,他当下提气奔出,直冲马厩,纵身跃上马背。就在他拎起缰绳的那一刻,他忽转头望向金步武,道:“金掌门,你可知这命案,还有第三个,也是最大的疑点?”

  不等金步武作答,何承风怅然一叹,沉声揭晓谜底:“当日渡口一战,你对蔡诚恨之入骨,恨不得将他抽筋剥皮,可他自始至终,不曾出手伤你。就连那巨蟒都只是退敌制胜,而不曾真正伤害金石索门的一名门人。”

  说罢,何承风清咤一声,夹紧马腹,策马疾奔,转眼间便消失于山道绿树之中,只余马蹄声声徘徊山间。

  烈日当空,短影在地。街市巷道上,忽行来两列差役,他们押解着一辆囚车,一路向午门行进。

  车轮辚辚,碾过地面沙石,颠簸不停,发出“咯噔咯噔”的声响。老马埋首慢行,车辕上拖着个精铁牢笼,笼子里铁链纵横交错,锁着一位身形瘦削的青年。

  那人赤着上身,**的皮肤上,横七竖八地陈列着大大小小、新新旧旧数十道伤口,遍布胸膛与后背。他的两边肩胛,皆被铁钩贯穿。那铁链一头锁了他的琵琶骨,另一头扣在牢笼铁栏上。随着车马颠簸,铁链震颤,令那铁钩嵌得更深,鲜血汩汩涌出,顺着锁链滑落,凝成一颗颗的血珠子,落在街道之上,落入尘土之中。

  双手被铐,肩胛被锁,那青年被禁锢在铁牢内,被推往行刑之地。

  若按常理,死囚上刑场,不是面若土色、两股战战、贪生怕死,便是破罐子破摔、越发猖獗、更显狂妄。可这名青年,却不同常人。他不曾垂下他骄傲的头颅,也不曾弯折他挺直的脊背。他脸色苍白,面若寒霜。无悲无喜,无惊无惧,只是以一双冰眸冷冷地凝视着前方。

  这样淡然的表情,令周遭看热闹的民众,不由得啧啧称奇。一位站在路旁的大婶,不由得扭头问身边的乡亲:“哎,这人犯了什么事儿啦?”

  “大娘你没听说哪?”后者抱着双臂,一脸看好戏的模样,“衙门早就贴出告示啦!这人杀了亲爹,奸了妹子,还砍了师父,简直不是人啊!”

  大婶先是瞠目结舌地听傻了一般,等她回过神来,她愤怒地扬起拳头,恨恨地道:“天啊,这世上还有这种**不如的东西!连亲爹和妹子都不放过!官爷砍得好!砍得好!该杀!该死!”

  她连说几个“该死”,骂完却还不解气,弯身从地上捡起一颗碎石,扬手狠狠砸向那丧尽天良的死囚!她这一下算是开了头,镇民纷纷效仿。有人捡了石块,有人从脚上脱下破草鞋,还有妇人转身从家里扒拉出剩菜烂叶,此起彼伏地朝那囚犯丢了过去!

  “个夭寿仔!亲爹都下得了手,小心天打雷劈!”

  “爹也杀,师父也杀,简直不是人!猪狗不如!必下十八层地狱!”

  “畜生!去死!砍头好,砍头妙,砍头呱呱叫!”

  镇民们边砸边喊,破口大骂者有之,鼓掌赞许死刑的有之,大叹“老天有眼”的有之。一时之间,石头与土块齐飞,臭鸡蛋与烂菜叶砸得到处都是。还有人端着桶子,站在高处,将馊汤泔水,尽数泼向那死囚!

  碎石臭蛋砸在精铁栏杆上,咚咚作响。馊得发臭的泔水,兜头浇在青年的身上,让本就遍体鳞伤的他,淋得一身邋遢。不知谁扔出的尖石,正砸中他的额头一侧,顿时鲜血横流,染红了他的左眼。血水顺着他的侧脸潸然滑落,凝在他瘦削坚毅的下颌之处。

  车到午门,老马停驻。一名差役打开牢笼,从铁栏上解下锁链,用力拽着铁锁,蛮横地将青年从囚车上拖了下来。闻得他一身酸臭之味,那衙役厌恶地别开脸去,忙不迭地挥了挥左手,想驱散那腐烂臭味,却是收效甚微。闻着臭味,那衙役险些没吐出来,强忍着一口酸水,狠狠地拽住铁链,用力一扯,大声呵斥:“给我过去!”

  衙役一拉一扯,那铁钩顿时又嵌入了几分,深深地钩进了青年的锁骨里。鲜血淋漓,汩汩流淌。可怜那一腔热血,竟是与肮脏的菜汁馊水混为一处,在青年瘦削的胸膛上,肆意流淌着。

  由两名衙役押解着,青年被送上了刑台。其中一人摁住他的肩膀,想让他跪下,可青年却站若青松,身形不动如山。任由差役如何施压,他的双膝不曾软下半分。那衙役一时制不住他,又无法当着众多镇民的面实施严刑,于是便抬眼望向监斩台上的知府张德清。

  见张德清使了个眼色,那衙役不再与青年死磕,而是从怀中掏出卷宗,大声朗读:“蔡诚,诚平村人,现年二十三。凶犯杀害亲父蔡大壮,杀害恩师金鸿光,**师妹金彩焕,经知府查证,证据确凿。此人罪大恶极,按律当诛。今日午时,斩首示众。”

  衙役的宣判,令围观镇民又是一阵哗然。偷鸡摸狗的贼儿他们见得多了,谋财害命的也不是没见过,可是这般杀父弑师、**师妹的大奸大恶之人,他们却是头一回见着。

  这些淳朴的镇民,无不义愤填膺。一时之间,叫骂不断,又是一阵狂扔乱砸,碎石土块如暴雨一般,砸向那“穷凶极恶”的死囚—蔡诚。不知是谁起的头,人群中爆出一阵喊杀声,不多时,便连成了一片:“杀—杀—杀—”

  午门广场,里三层外三层的镇民们,高举臂膀,整齐划一,齐声喊杀,声震云霄。无论男女老少,每个人都狠狠地瞪着刑台上的囚犯,恨不能将之抽筋剥皮、五马分尸。

  民众的喊杀,掩盖了骏马奔腾的蹄声。只见巷道上尘土飞扬,一人策马疾行,直冲午门,正是何承风。眼见人潮涌动,他一掌击在马鞍上,提气纵身,越过外围镇民,旋身落入刑台旁,稳稳站定。

  何承风剑眉一挑,星目一扫,瞬时便将情势收入眼底。他看见了愤怒呼喝的镇民,看见了满地碎石菜叶的刑台,也看见了浑身狼藉、伤痕累累、血污遍布的蔡诚。他听见了镇民齐声喊杀,听见他们怒斥那人“猪狗不如”,听见他们拍手鼓掌大呼“快砍头”。

  而面对众人辱骂,蔡诚始终一言不发,始终面不改色,只是坚定地望着前方,望着监斩台上的官员—禁武监使,田兴杰。

  霎时间,何承风只觉心头一阵刺痛,有如刀剜。

  愤慨喊杀的镇民们,不曾知晓,他们唾骂的这个“罪大恶极”的青年,经历过怎样坎坷的人生,又是怀着怎样的决心,立于这刑台之上。

  蔡诚抱定死志,只求在今日刺杀田兴杰,为恩师报仇。无论成败,他都没有活着离开的打算。

  而周遭围观的镇民,只会记得这名“穷凶极恶之徒”,忽暴起杀伤官府差役,最终命丧当场。他们会拍手叫好,感叹天理昭昭、善恶有报,并将凶徒之死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,却永远不会知道,他是怎样一个有情有义、热血良善之人……

  越想越是沉郁,何承风抬起右臂,朗声喝止两名衙役:“且慢!”

  在衙役不解的目光中,何承风抱起双拳,面向监斩台上的知府张德清,沉声道:“张大人,据何某查探,蔡诚之命案别有内情,望您暂缓行刑。”

  “什么?”张德清惊讶道,他怔了片刻,又偏头去瞄坐在他身侧的禁武监田兴杰。

  田兴杰并未说话,只是扬唇冷笑,瞥了张德清一眼。察觉到他的视线,张德清凛然正色,“啪”地一拍抚尺,厉声道:“蔡诚杀父弑师,**妇女,证据确凿,铁证如山,凶犯亦已画押,俯首认罪。何神捕,你休要被妖人蒙蔽,妖言惑众。”

  说罢,不等何承风出言辩解,张德清竟从竹筒中抓出判牌。还未到时刻,他便将那画了“斩”字的木牌,狠狠丢在了地上:“斩立决!”

  木牌落地,击起黄土扑簌。那刽子手肩扛明晃晃的钢刀,步上刑台。只见他抬起双臂,将那映着寒光的钢刀高高举起,又重重落下!

  说时迟,那时快,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蔡诚“喝”地一声吼,竟以内力震断了肩上铁链!只见他手腕一翻,从右边肩胛上拔出铁钩,荡起铁链,瞬时卷住刽子手的腰际。下一刻,他提气运劲,竟是将那刽子手连人带刀,一齐向监斩台丢了出去!

  众人哪里料到会有此变故,一时皆惊。张德清吓得两股战战,面色煞白,傻愣愣地看着那刽子手向监斩台直冲而来,却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。

  就在此时,田兴杰拍案而起,他一把翻过木桌,拦住刽子手。只听“砰”地一声响,那魁梧彪壮的刽子手,径直撞在监斩台上,撞得木桌四分五裂,木牌撒了一地,而那明晃晃的钢刀,“铿”地一声,正插在张德清头顶三寸之处,吓得他浑身一软,瘫倒在地。

  一招既出,蔡诚厉声嘶吼,将右手插入了肚腹伤口,掏出一件鲜血淋漓的物事来—他竟然是将一条金石索,藏在了皮肉之中!

  只见他提气纵身,足踏虚空,飞起数尺,同时右臂一扬,凌空一甩!那玄鞭在他手中,仿佛一条灵蛇,又似一条黑金蛟龙,破空奇袭,发出尖声呼啸!金刺轮转,啸声如雷,掀起疾风阵阵,所到之处,虚空破碎,铁石爆裂!

  见玄鞭直击而来,田兴杰面色一变,竟抄起那刽子手,以人为盾。蔡诚冰眸一扫,左臂一探,左腕一翻,竟然从左边锁骨中摘出铁钩,挥舞铁链绞住刽子手,将之抛出战圈,摔飞出去!同时,蔡诚右手挥舞更急,鞭声连连,直抽田兴杰周身大穴!

  田兴杰失了人盾,又被蔡诚玄鞭步步紧逼,一时之间,只得连连退后。而反观蔡诚,腹上血肉模糊,肩上伤口皮肉翻出,深可见骨,额头亦是鲜血长流不止。他血污满身,简直像是刚从地府血池中捞出来似的,可他却似感觉不到疼痛,面无半分苦楚,只一双冰眸,执着地锁定了田兴杰!

  玄鞭所及,土石崩裂,蔡诚一鞭接着一鞭,一鞭快过一鞭,直击田兴杰天灵。只见金影飞纵,黑线破空,快如雷,疾如电。

  那田兴杰武功虽是不俗,但面对蔡诚豁命之招,一时之间,竟是寻不得机会反击,只能闪避退守。田兴杰斜眼一瞄,纵身掠至张德清身侧,一把抽出那柄钢刀,抄在手中,反手疾挥。

  刀光映日,寒光一闪,田兴杰反手劈向蔡诚重伤的肩胛,想以此逼退对手,拉开二人的距离。届时,他便可以掠出战局,令兵士布下箭阵,将蔡诚乱箭穿心。然而,一心求退、并不想硬拼恋战的田兴杰,却不知对手抱定死志。

  面对森冷刀光,只见蔡诚面无惧色,迎头而上,任由肩胛被田兴杰劈中!就在血线迸射、肩骨碎裂的刹那,蔡诚猛地抬起右臂,挥鞭而上,一把绞住田兴杰的颈项。下一刻,他将全身气劲运于右臂,“喝”地一声嘶吼,右腕猛烈翻转,令玄鞭猛地回旋—

  “咔”地伴随一声闷响,掌风停,鞭风止。田兴杰的脖颈,顿时弯折,呈现出诡异的角度。当蔡诚撤开玄鞭,田兴杰的尸体,便重重摔倒在地,他双目大张,似乎在瞪着面前的索命人。

  蔡诚立于尸体旁,胸膛不住地起伏着。他遍体鳞伤,浑身浴血,手持凶器,默然不语,此情此景,简直如同修罗恶鬼一般。

  一滴,两滴……血珠顺着他手中的长鞭,不住滴落,滚入他足下黄土之中。

  “哈……”一声轻笑,划破沉寂。下一刻,这位受尽磨难、历经酷刑都一声不吭的青年,忽仰面朝天,放声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
  他仰天大笑,笑声震天。这疯狂模样,惊得差役与民众皆是骇然。不知谁起头惊呼一声“杀人啦”,镇民们吓得抱头逃窜,纷纷逃离这当街杀人的大魔头。抱头鼠窜的他们,谁也没有瞧见,那重伤浴血的青年,笑着笑着,忽然丢下了玄鞭,以满是血污的右手,遮住了自己的眉眼:“师父……阿诚为你报了仇了……”

  这是何承风第一次听见蔡诚说话。他的声音嘶哑,他的语调微颤,颤得何承风的心里也打了个趔趄。在这世间,唯一明白他语义的何承风,此时只能默默地看着那名青年双膝一沉,跪倒黄土之上,面朝西北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
  与此同时,在场衙役们也已布下天罗地网。官兵们将蔡诚团团围住,架起强弩,箭指青年。只见蔡诚磕完了头缓缓起身,他冷眼扫过众人,挺直了脊背,毫无惧意,显然早已做好打算,欣然赴死。

  何承风刚想出声劝阻,忽听一名衙役惨呼一声“蛇”,紧接着,一条黑影骤然蹿出,扑向蔡诚!

  “放!”同一时刻,万箭齐发。箭矢如暴风骤雨,从四面八方冲向蔡诚,却统统扎进了黝黑发亮的鳞片里—

  原来,就在千钧一发之际,那条多日不见的巨蟒,竟突然出现在法场上。它以自己浑圆粗壮的蛇躯,将蔡诚全身缠起,为他挡去了万千箭矢。

  此情此景,令在场众人皆是惊异万分,其中又以蔡诚为最。他双目圆瞪,怔怔地瞪着突如其来的巨蟒,瞪着那黝黑颀长的蛇躯,见它无力滑落,最终跌落在地。

  “黑……黑子?”

  总是坚毅执着、不惊不惧,甚至浴血而战的青年,此时却不住地颤抖着。他探出右手,缓缓探向那满身羽箭的蛇尸,他轻轻碰触那黝黑的鳞片,轻轻抚摩那看似狰狞的蛇首。可无论他如何摇晃,如何碰触,却终不能让那双金眸,再望他一眼。

  “黑子—”嘶哑而凄厉的呼唤,徘徊在天地之间。蔡诚抱紧蛇尸,将脑袋埋在了那冰冷的躯体上。

  十三岁时,他背负杀父的罪名,仓皇逃亡,摔落山中,是黑子衔来草药,救他一命。身居山野,是黑子与他朝夕相伴,度过夏秋。

  十九岁时,他被田兴杰打得险些断气,是黑子背他逃离险境。黑子是他的恩人,也是他背负逆伦杀亲之罪、数年逃亡之中,他唯一的朋友,唯一的依靠。当日他决意为师父报仇、孤身赴死,于是他故意将黑子留在青川河畔。谁知,谁知……

  鲜血长流,浇注在巨蟒冰冷鳞片上,蔡诚将黑子搂在怀中,他缓缓起身,冷眼扫过在场兵士,目光之中,竟是悲极、恨极。

  一时之间,衙役兵士被这异象所惊,骇然失语,还是一名小将率先回神,厉声道:“怕他做甚!摆起箭阵,射死这蛇妖人!”

  他一声令下,差役们纷纷照做,再度架起强弩,直指蔡诚。眼看万箭齐发,这一次蔡诚必死无疑,忽听有人厉声呼喝:“住手!”

  衙役们循声望去,只见何承风面色凝重,他勒住了知府张德清的颈项,朗声喝道:“谁敢开弓,我就杀了他!”

  “别,别动!都别动!”张德清面色煞白,慌忙开口指示。

  见此情景,衙役兵士面面相觑,终是受对方胁迫,放下了手中强弩。而张德清则用余光瞥向身后的何承风,小声劝说:“何,何神捕,你莫要被妖人蒙蔽……”

  “住口!”何承风厉声呵斥。

  他环顾周遭如临大敌的衙役,扫过远方面露惊惧的乡民,何承风最终将目光停驻在那个全身浴血的青年身上。此时的蔡诚,全身伤痕交错,满身血水,被钢刀劈裂的左肩,断碎的骨头扎出皮肉,他的左臂无力垂下,只能以右臂环住了巨蟒,紧紧不放……

  “蛇本冷血,却知情知义,我何某空有一腔热血,却不能还善者清白,令恶者伏法,还不如一条长蛇。这神捕之名,又有何用?简直可笑,可笑!”

  何承风放声大笑,他忽捏住张德清的颈项,提气纵身。就在他掠上虚空的瞬间,他狠狠丢下张德清,腾出两手抄起蔡诚与蛇尸,疾踏数步,凌虚御风,足踏衙役们的脑袋,掠过兵士的包围圈,跃上马背。

  “驾!”只听何承风荡起缰绳,朗声清咤。骏马负着两人一蛇,马嘶扬蹄,一骑绝尘。

  而知府张德清被丢在地上,“哎哟哎哟”地叫唤着,忽然,一件物事破空而来,正砸在张德清脑袋边上半寸之处,吓得他身子一僵。过了好半晌,他才硬着头皮望向那物件—只见黄土之上、血泊之中,躺着一枚金色腰牌。

  那通体鎏金的腰牌,沾染了猩红的血色。那阳文篆刻的一个“捕”字,正于日光之下,熠熠生辉。

  苍翠山林之间,荫荫绿树之下,立着一个无名土冢。

  蔡诚单膝跪地,为那小冢添上一抔黄土。何承风立于他身侧,垂首不语,默默陪伴。

  晨曦微露,清风徐来,拂得草叶轻曳,那如珠夜露,便顺着碧草潸然滑落,沁入泥土之中。蔡诚从袖管里掏出一支竹笛,凑至唇边,轻声吹奏。那笛声悠悠,回荡于山野林间,好似无奈叹息,徘徊不绝。

  待他一曲终了,何承风怅然一叹,缓声道:“看来,这便是你与黑子相遇之地了。我本以为,长蛇冷血,谁知它竟通得灵性,情深义重。”

  听他这句,蔡诚缓缓放下手中竹笛,垂首默望土冢。静默良久之后,他才抬眼望向何承风,哑声道:“今后你如何打算?”

  “我嘛,不吃衙门饭,也饿不死啊。”何承风大笑道。他单手扯开衣襟,竟是将那身捕快红衣脱了去,然后随手披上了那件蓑衣,拢在肩上。随后,他摸着下巴笑道:“我看当个船夫也不错嘛。当日青川渡口,我觉得我干这行,倒是有些天赋。”

  蔡诚无言,对这位新结交的友人之决定,不做评判。倒是何承风剑眉一挑,扬唇笑道:“不过,我还有最后一个疑点,不问明白,我是吃不下睡不着,寝食难安啊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当日渡口,你可知我假扮船夫?你出手相助,是将计就计,引我入局?”

  面对何承风的疑问,蔡诚缓缓摇首,哑声作答:“出手之时,我未曾多想。船夫也好,捕快也罢,我管你是何人,总之并非恶人,出手相助又有何妨?”

  “哈!何人,好个何人!”何承风大笑出声,随手将捕快红衫扔在一边。

  就在二人转身离开之时,忽听泥土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蔡诚微疑,他蹲下身,单手拂开泥土,只见黑子曾经冬眠的蛇洞里,躺着几只小巧的蛇蛋。一条小蛇,正拱开了破碎的蛋壳,费力地蠕动而出。

  蔡诚心念一动,他探出手指,轻轻地停驻在了碎裂的壳边。那小蛇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,竟扭着黏糊糊的身子,爬上了他的手指头。

  瞥见这一幕,何承风扬唇轻笑:“你这家伙,倒真与蛇有缘。既然如此,以后我就称你为‘蔡小蛇’好了!我嘛,就叫何人,不论何人的‘何人’!”

  对于友人自说自话的称呼,蔡诚不置一词。他只是轻曲手指,任由那条小小黑蛇缠绕在了他的指尖。

  自此,世无神捕何承风,唯有“水鬼”与“蛇王”,肝胆相照,生死相交,踏腥风血雨,行江湖乱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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